开云平台-费城的那把空椅子
恩比德坐在球队席的末端,准确地说,是瘫在椅子上,他的身体像一滩被汗水浸透的、尚未完全冷却的沥青,沉重而黏腻,左膝上绑着厚厚的冰袋,像一枚荣誉的勋章,又像一副耻辱的枷锁,刚才最后那一攻,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,像山东乡下土路上被风卷起的塑料袋,忽忽悠悠,最终还是滑了出来,伴随着终场哨响,整个球馆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然后被客队球迷零星的欢呼声撕裂,像一道难看的伤疤。
他不想抬头,他知道头顶的大屏幕正在回放那该死的最后一球,那个该死的“山东结果意外”,山东,对他而言,不只是中国地图上一个锯齿状的省份,那是他的计划中,被重重划掉的一个地名,夏天,当经纪人告诉他有一份来自山东的、数额大到足以让心脏漏跳一拍的天价合同时,他犹豫了,那是很多钱,多到可以让他的家族从此衣食无忧,可以让他买下一座热带小岛,然后躺在上面,永远不再想篮球,但他最终还是拒绝了,理由很简单,也很狂妄:“我的目标是总冠军,不是去一个地方当皇帝。”
他留在了这里,在这个被寄予厚望、最终却沦为笑柄的赛季,他记得更衣室里那些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议论,说那个神秘而遥远的东方国度,是什么“CBA 的洛杉矶湖人”,是“世界的尽头”,可现在,当他想象着那支错失了他、也错失了几位其他 NBA 大牌球星的山东队,在新赛季的赛场上,球员们会不会也像他此刻一样,瘫坐在板凳上,盯着一个没有希望的未来,感到一阵荒诞的快意,他拒绝了成为那里的救世主,结果自己却陷在了更深的泥潭里。
球队席此刻空空荡荡,队友们已经像受惊的野兽,低着头,鱼贯钻进了球员通道,助理教练站在他面前,嘴唇翕动着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,似乎想说什么安慰或激励的话,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留下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也走了。

只剩他一个人,和这把被他的体温焐热的椅子。
他开始想,如果夏天他一念之差,登上了飞往济南的航班,他会在一个叫“东西”还是“南北”的体育馆里,在浑浊的、夹杂着烤串和汗味的空气里,像一台失控的推土机,每晚碾过那些瘦弱的内线,场均砍下五十分、二十个篮板,球迷会把他奉若神明,媒体会称他为“CBA 历史最强外援”,他会在那个巨大的、结构迥异于 NBA 的江湖里,成为绝对的王者,那样的生活,是不是真的比现在好?
可这念头刚一冒头,他就感到一阵更深的恐惧,他知道,那是一种“被遗忘”恐惧,NBA 才是篮球世界唯一的中心,其他的一切,都是边缘,是流放地,是那些被淘汰的、或者没有勇气留在中心的球员的养老院或冒险乐园,如果他去了,他就会真的从这张看似光鲜的“牌桌”上被拿下去,被装进一个贴着“异域风情”标签的盒子里,再也不会有人关心他每场比赛的效率值,不会有人讨论他季后赛的软肋,他会成为一个传说,一个只存在于大洋彼岸的、模糊的、巨大的影子。
他摇了摇头,试图把这些混乱的思绪甩出去,他想起自己签约那天,面对镜头,自信地笑着,说要给这座城市带来总冠军,那笑容此刻想来,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,在大人面前许下的一个天真而沉重的诺言,而现在的他,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失败者,坐在这把冰冷的、属于“失败者”的椅子上。

但这把椅子也并非一无是处,就在两个小时前,他们也是坐在这里,听着主教练激情澎湃的战术布置,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光,就在中场休息时,他坐在这里,用毛巾捂着脸,和队友开着粗俗的玩笑,试图驱散上半场的阴霾,这把椅子,见证过高潮,也必然要承托起低谷。
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,冰袋已经融化,膝盖上传来一阵闷痛,疼痛是真实的,比任何虚无的假设都真实,无论他是否选择那个“山东结果”,他都必须面对眼前的结果,他可以选择继续坐在这里,像一尊哀悼自己选择的雕像,或者,站起来,走回更衣室,去看录像,复盘那个该死的、颠了又颠还是滑出的球。
那个遥远的、被他拒绝的山东,像另一个宇宙里,他本可能拥有的人生,或许在那个宇宙里,他正忙着成为英雄,接受着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欢呼,但在这个宇宙里,他只是费城球队席上一个精疲力尽的失败者。
他站了起来,动作迟缓,像一头受伤的巨兽,他没有走向球员通道,而是走向了球场中央,偌大的球馆,灯光已经暗下来了一半,像一个巨大的、失去了灵魂的躯壳,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还亮着灯的篮筐。
在那遥远的地方,那个“山东结果”或许早已揭晓,是好是坏,都与他无关了,他收回目光,脚步坚定了一些,他决定,下一场比赛,他还要坐回这把椅子上,但不是为了留恋失败,而是为了不再只是坐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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